25000，二万五千里。前者，是苑蓬车牌号码鲁R25000的后五位；后者，回响着红军的足音，标注着长征的里程，也丈量着苑蓬这位退休记者二十多年前走过的路。2024年，苑蓬从菏泽市牡丹区广播电视台退休。但他心里一直有一条路。2026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。这次重走，既是一次历史寻访，也是一次新闻实践。

两度重走长征路

2004年10月16日，在红军长征出发70周年之际，苑蓬从江西于都出发，沿红一方面军长征路线徒步采访。历时368天，写下25万字长征日记，由解放军出版社结集出版。他是山东省首位徒步重走长征路的新闻记者。

那一年，他四十出头。一个背包，一支笔，一个采访本。背包重近20公斤，穿烂十几双解放鞋，一年吃了10多公斤大蒜、600多包榨菜。翻越夹金山时，上下50公里，山顶空气稀薄不能停留。在老山界山顶露宿时，他拍下了《老山界无眠图》。

退休前，他是菏泽市牡丹区广播电视台副台长、高级记者。

在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，牡丹区广播电视台策划拍摄重大革命历史题材宣教片，每集5至10分钟，计划17集。苑蓬有二十多年前那段经历，又赶上这个时间节点，于是，一个新闻老兵带着一群新兵再次踏上征途，2026年3月出发，9月返回，驱车约15000公里。

这一次，整支队伍十多名采编人员分批参与，轮流上路。从策划、撰稿、选题、带队到一线采访，苑蓬一人扛下统筹工作。

老兵有经验，新兵有体力；老兵知道哪里有故事，新兵知道怎么拍成片子；老兵用脚底板打过底，新兵用镜头去表达；老兵打前站，新兵做后期。

那辆迷彩越野采访车，就是他们的移动指挥所。车上插着一面小红旗。苑蓬二十多年前徒步时也带过一面旗，那面旗跟着他翻过夹金山，走过草地，最后插在陕西省吴起县吴起镇。旗面磨破了，旗杆换过两根，他一直留着。这次出发，他把旧旗也带上了。新旗插在车上，旧旗收在包里。两面旗，一条路。

出发前，苑蓬做了一份路线图，贴在车内：于都出发、半条被子、湘江战役、通道会议、突破乌江、遵义会议、娄山关、四渡赤水、巧渡金沙江、大渡河、泸定桥、雪山草地、腊子口、六盘山，最后到吴起镇。每个节点旁，他用红笔标注“必拍”“可选”“备用”。年轻记者说：“苑老师，这跟打仗似的。”苑蓬笑了：“本来就是打仗。红军当年是打仗，我们现在也是打仗。他们是跟敌人打，我们是跟时间打，跟素材打。”

家常话里访故人

路上，年轻记者发现，苑蓬采访有个习惯：到了老乡家，不急着问问题，先坐下，喝口水，聊几句家常。天气怎么样，今年收成好不好，孩子多大了，在哪儿上学。聊着聊着，老乡自己就开始讲红军的故事了。苑蓬说：“长征路上采访，跟当年红军做群众工作一样。你不把自己当客人，老乡才把你当自家人。你尊重他，他才跟你说真话。”

3月，在江西于都，红军烈士后代、于都长征源宣讲团名誉团长袁尚贵，已累计宣讲210余场。这次，袁尚贵邀请苑蓬参加新兵报告会，并请他上主席台。

5月上旬，在贵州黎平，苑蓬拿着当年出版的《长征日记》，按地址导航找到侗族老人杨宗胜。二十多年前，苑蓬翻山越岭时迷了路，是杨宗胜留他吃饭，还从冬天的池塘里打鱼，之后又背着他的背包送了十几里路。这次，老人七十多岁了，认出苑蓬后一直说“没想到你又来了”，说一句，笑一下。临走，他骑电动三轮车把苑蓬送到大路上。年轻记者拍下这个背影。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远了，背影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山路拐弯处。

在湖南省汝城县文明瑶族乡沙洲瑶族村，“半条被子的温暖”专题陈列馆于2017年10月建成开放。当年，红军长征途经这里，三名女红军借宿村民徐解秀家中，见家中贫寒，仅有一堆破棉絮，便同盖一床行军被。部队出发前夕，女红军拿来剪刀，将唯一的被子剪成两半，留下半条给乡亲，并许诺胜利后送来新被。一剪两半的被子，见证军民血肉相连的鱼水深情。徐解秀的曾孙女朱淑华自2018年成为讲解员以来，已累计讲解6000余场。苑蓬二十多年前采访过徐解秀老人的后人。3月下旬，他专程采访了徐解秀的儿子朱中雄、孙子朱分永，并祭奠了徐解秀老人。

在遵义会议纪念馆，院子里有一棵槐树。每年花开时节，满院清香。年轻记者端起摄像机准备拍，被苑蓬拦住：“先别拍。你站在这儿，闻一下。”槐花正开。苑蓬说：“我二十多年前来的时候，这棵树还没这么高。但我一直记得这个味道。你拍片子，不光要拍画面，还要拍味道，拍感觉。观众闻不到花香，但你能让他们感觉到。”年轻记者放下摄像机，闭上眼睛。

满身泥土见初心

“变化太大了！”10月16日，苑蓬说，首先是路。高速公路多了，村村通了柏油路。过去的小村小寨，有的合并成了小乡镇，高楼林立。小县城也气派了许多。

“生态变化也非常明显，雪山草地如今像清凉秘境，可当年那是吃人的地方，牺牲了很多红军。”苑蓬说。

若尔盖湿地被称作“地球最后一片泥炭沼泽”。1994年建立自然保护区，1998年晋升为国家级，2008年被列入《国际重要湿地名录》。213国道全线贯通，如今从若尔盖到成都车程约7小时。红原机场通航，草原与世界的距离瞬间拉近。简陋小学变为多媒体教室，草原孩子通过互联网看见了海洋。

在陕西省吴起县吴起镇中央红军长征胜利纪念园，二十多年前，苑蓬徒步走到这里时，在门口拍了一张照片。照片里的他四十出头，又瘦又黑，背包还没卸下来，笑得疲惫又满足。二十多年后，他带着队伍又站在了同一个位置。年轻记者把摄像机架好，请他站到镜头前说几句话。他摆摆手，把年轻记者推到镜头前：“这次请你们说。”年轻记者愣了一下，然后对着镜头开了口。苑蓬站在旁边，看着他们，像看着二十多年前的自己。

不远处，那辆迷彩越野采访车静静停着，车身上“新长征再出发”几个字，在秋日阳光下格外醒目。车身沾满泥土，从于都到吴起，从春天到秋天，一路风雨兼程。这满身泥土，便是此次征途最真实、最珍贵的勋章。

长征未竟，薪火相传。路变了，人变了，传播方式也变了。二十多年前，他只能用笔和纸写文字报道；如今，他面对的是镜头、剪辑和宣教片。但这次重走长征路，本身就是一次传统与新媒体的融合之旅：用传统新闻人的脚力、眼力、脑力、笔力去打底，用新媒体的镜头和表达去呈现。老兵带新兵，新长征再出发。

从采访本到镜头，从一个人到一支队伍，从文字报道到宣教片。几个月高强度连轴转，年轻记者们笑言“脱了一层皮”。白天采访拍照，晚上在车里或简陋的小旅馆里赶稿子，常常忙到半夜两三点。回到单位以后，大家看着镜子里黑得发光、瘦了一大圈的自己，都笑了。

9月，车牌为鲁R25000的迷彩车返回菏泽。风尘未洗，“新长征再出发”的字样依旧。泥土还在，字迹还在，一条路的故事还在。一串串车轮印，刻进大地，也刻进每个年轻记者心里。长征故事的讲述暂告一段落，但他们自己的新闻长征，才刚刚开始。

记者 姜培军

（本文图片除署名外均由苑蓬提供）